Ryan Colin

超短篇原创,练手未改

“我老了。”老者的身体深深陷在沙发,他正对壁炉,边说边伸手指向多年前便放在壁炉上的一把老式猎枪,挣扎着想站起来。不过这明显是徒劳,他使不出半点力气,身体依旧牢牢地嵌在沙发中没有半点挪动。岁月的侵蚀已经让他瘦小的身躯残破不堪。
我取下猎枪递到他手边,看着他抱着老友泣不成声的样子不免觉得伤感。虽然对此我并不同情,大概未来有一天我也会坐在摇椅上对另一位年轻小伙说同样的话,他或许不理解话中的意思,就像我,但过上那么几年,他多少得明白一点。
“你拿走吧。”
“我有自己的枪,再说我也用不惯你的这把。”
“自从我儿子死后我已无依无靠,你拿走吧,我再也用不到他了。”
我接过猎枪,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起上面的花纹,枪身上的雕刻相当精致,但由于使用过多年以至于一部分已经被磨损,看不出最初雕刻的样子。
“你可知道你的儿子杀过一个人?或许他是自作自受罢了。”我低下头故意压低音量说,想试图用擦拭枪托上的灰尘来避开老人的视线,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火般投射到我身上。他太老了,并不会反抗,我本不用感到害怕。但也许正是他太老了,我倒开始舍不得些什么。
“……我曾经想过找那个杀手报仇。”
“你找到了?他死了吗?”
老人眼中满是悲怆,拳头攥的很紧,捶打着开裂的皮沙发把手。
“我老了,”眼泪从他凹陷的眼窝中夺眶而出,干瘦的脸颊布满皱纹,他哽咽的声音透着一股不甘与愤怒,牙齿紧咬着下唇渗出了血却没有松口的意思。他没有力气,唯一能做的只有痛斥自己的无能。
“你根本没见过那个杀手。”
这位可怜的老人明显不知道自己正经历着什么,连我自己都很奇怪平时一贯的果断在他面前为何却愈发迟钝,他还能活多久?今晚?他的腿能带他去厨房吃点东西从而继续支撑身体活下去吗?他似乎连站起来都做不到,我有些恼怒,手握住兜里的左轮又松开,这样的动作我今天已做过无数次。甚至以前也是,但没有一次让我比现在更加为自己感到耻辱。
“不,我在赏金令上看过他的画像。”
“脸上布满胡子,小眼睛厚嘴唇的那张?要知道这些东西并不全是真的,说不定画画像的人也没有见过他。”我打趣道,试图缓解下眼前严肃的气氛。他却只平静地点点头,闭口不言。
空气凝固,我也不好再说些什么,只能自顾观察小屋内为数不多的家具装饰,午后的空气十分闷热,即使我穿着薄衬衫也依旧觉得透不过气来。老人闭着眼,阳光恰到好处的洒在他身上,与屋内的昏暗形成对比,我站在暗处望向窗外,房子背对着一座山,前面则是一小片比邻荒野的森林,最近的镇子也在几公里之外,骑马最快也需要一个小时。没有酒,没有女人,要我肯定活不过一个月就想上吊自杀了。
水槽里放着几只没洗的盘子,昨夜吃剩的食物还残留在盘里。窗没有关,风吹掀了窗台上的相框,我塞进嘴里一小撮烟叶咀嚼起来,踱步在狭窄的小屋内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去哪?小子。”
“爱德华先生的种植园,先生。我得找一份工作,你知道的,我需要养活自己。”老人沙哑的声音突然从隔壁房间飘来,我停下脚步,赶忙前往老人所在的位置,他略微扭动了下身体,沙发被这一举动压得吱吱作响。
“祝你好运,孩子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着急的话,留下来吃个晚餐吧,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的,”老人诚恳的请求我,声音细微到我差点没听见他,“我看见你就像看见了我的儿子一样,他要是还活着,大概就是你这个样子。高大英俊。你几岁了?孩子。”
“三十一?也许三十二了。”烟叶刺激着我的喉咙,使我说完一句话就止不住的咳嗽,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惊了一下,几次扭头想看看我发生了什么。
“我需要一点威士忌,或者啤酒,什么都行啦,这有酒吗?”
“上次有位客人来访时带来了一瓶,可能在橱柜里,你自己拿吧。”
橱柜在餐桌边靠近水槽的地方,老旧的橱柜把手已经生锈。由于年代久远木制柜门也严重开裂,打开时颇废了我不少力气。柜子不大,除了可供两人使用的餐具外就只有刚喝了一半的威士忌,我找不到多余的杯子,干脆就对着瓶口将酒吞下肚去。
“我叫霍德,霍德·琼斯。”
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,借着酒劲我在老人身后大声地念出自己的名字。我猜测他能听见,不过却被一张沙发阻隔了我看见他了解真相后的第一个表情,这着实有些遗憾。
我正伤感着,半瓶酒就下了肚,眼前小破屋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,最终幻化成记忆里年轻人害怕到扭曲的脸。他曾数次出现在我的梦境中,如梦魇般纠缠着围绕着我。那人明明是死有余辜,自作自受罢了,我数次这么安慰自己,但对此依旧无计可施。半月前我才下定决心寻找他的父亲,想通过他来找到破解梦魇的办法,但当我亲眼见过他之后,发觉这样还不如烟草和酒精的效果来得更快速些。
老人没说话,合眼安静地躺在沙发上发出轻微的鼾声,他没听见我的名字,奇怪的是我竟感到些许庆幸。在睡梦中死亡是我向他表达抱歉的最后一种方式,希望有人能想起这位可怜的老人,起码为他收个尸也比腐烂成一堆白骨要好得多。
猎枪里还躺着最后一颗子弹,它就像专门为了今天而安静等待着似的。我深吸进一口气,缓缓呼出,手心渗出汗水额头上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,我的衬衫已经湿透,傍晚的风吹过更使我感到浑身发麻。寒冷和饥饿同时侵占了我的身体,双腿几次想脱离控制夺门而去。冷静,我咒骂道,他妈的……这可不是当初计划的那么简单啊。
冷静,冷静。
大脑再无法给予我更好的帮助,枪已上膛,我幻想过下一秒就丢下枪落荒而逃的景象,可是双手却将枪口对准了沙发。下个情绪该是什么?恐惧?轻松?如释重负?令人出乎意料的是,一股莫名的安心代替了先前的所有。
片刻的安心足以推动我扣动扳机。
一声巨响划破了夜晚来临前的死寂,乌鸦被震得成群飞出树林,大声叫嚷着盘旋在小屋不远处的上空。这回我任由双腿带身体离开,迈出门的前一刻大脑内依旧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我跨上马,继续赶路。
走前我把猎枪扔到小屋门前,我不愿带上它。马蹄踩过,我清楚的看到枪身上精美的雕刻图案断裂,泥土掩盖住了痕迹。
我还会再见到他吗,我想。
马疾驰在荒漠中扬起阵阵尘土,远处小镇酒馆正迎来最热闹的时候。我咽了口唾沫舔舔干裂的嘴唇,开始怀念起那半瓶威士忌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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